“我顺路绕回,刚一进门,便见小桌上放着一张纸条,前信已被取走,大意是说:她父亲多年苦难,人又疯狂。师徒三人,平日专以野菜山果和所种一些包谷度日,因恐被人看出,不能多种,又不愿受人救济,生活十分穷困。初到此地时,乃师还有不少衣服铺盖,均是少年时所留,虽不时新,尚还完好,内里还有一大捆前在山中打来的兽皮。经此数年吃用,因父、师不便人前露面,每次均是此女换了装束带往汝南变卖,受人欺骗,难得善价,前三月便就卖光,除却师徒二人所穿破旧衣服,和乃父因受恶贼残害,身染寒疾,不论冬夏均须穿上那几件皮棉衣服而外,已是一无所有。病人的嘴又馋,多日没有酒肉,气闷太过,便难免于激发疯病,这多年来,曾为断酒日多,先后发病三次。好容易寻到灵葯,业已制成,快要除根,分文皆无,病人近日又更疯得厉害,明是病发前的预兆,实在愁急,无计可施。这日发现郝济由镇上买了酒菜回来,为了父亲病重,先当寺中和尚是对头,土人非但难得开荤,就有也不便间人索讨,酒先无法开口,见郝济年纪轻轻,买得既多,人只一个,同时想起单鸢。又是父、师以前相识的人,实在迫于无奈,本意老着面皮前往讨借一些,没想到病人早已先到,想是不好意思明吃,竟先将人点了睡穴。看出乃父神志清醒,心还高兴,不料第二夜又寻了去,知道劝他不住,还没想到病已快发,只防万一手重误伤,对人不起,非但悄悄掩在后面,并还相助把人点倒,在旁服侍。因觉此举丢人,心中悲苦,虽经乃父力劝,不肯入口,所以第二夜起只有一副杯筷。快吃完时,见乃父神情有异,更不放心。果然未次去时,乃父见郝济立在月光之下,竟有伤人之意,幸而随时留意,早就防到,刚用一枚山枣打中郝济睡穴,病人本由墙外飞进,因其当夜没有避人之意,不时伸手向空挥舞,方始生疑,以为照着乃父习惯,人也倒地,便可无事。谁知病人对于郝济十分喜爱,只管偷吃酒食,丝毫不肯伤害,竟自凌空翻落,将人抱起放向铺板之上,并怪女儿冒失,并未发疯。经此一来,心又放宽,回去婉言劝告,说人家备来敬师之物,素不相识,不应每夜都去。乃父当时面红耳热,神态甚窘,后被师父知道,还埋怨了他几句,由此乃父便未再去,过不几天便印日病复发,郝济也几乎为他所伤。等到清醒过来服葯之后,昔年所受伏在体内的伤毒寒热全数发作,身卧土穴之内,苦痛非常,寻常所吃野菜粗粮已难下咽,思酒如命,钱是没有一个。师徒二人又从不肯偷盗,取那不义之财,每一听到乃父苦痛呻吟,想吃酒肉的话,心如刀割,迫于无奈,知道郝济虽然年轻,人甚义气,前往开口必无拒绝,便瞒了病人偷偷寻来。到了门外,想起乃父每次吃完俱必悔恨,怪自己没有出息,并说郝济一个小孩,老远投师,看那打扮必是村农人家,身边能有多少余钱?还要准备孝敬师父,如何前去扰他?未次见面,服葯以前,更说得郝济大好,痛悔前非,几乎泪下。如被知道,决不答应,再说双方素昧平生,只是昨夜匆匆一面,如非乃父;日病将发,粗橱不能下咽,又没有钱,已两三日未用食物,又当病中气短之际,腹中空气,种种可虑,也不会来,可是来前鼓起勇气,并还想好许多说词,到了门外却无进去的勇气,又恐单鸢人在屋内撞见,话更难说,接连两次慾前又止。往回走不几步,刚把心一横,还是顾人要紧,就承了别人的情,只等将来报仇之后便可百倍奉还,受一点羞辱,被人轻笑也不相干,何况师父明知我出外求食,并未阻止,索性面见这两师徒,明言相告,照对方为人,想也不致见笑。正要回身,忽见单鸢走出,忙即隐起,因觉单鸢只是闻名,还未见过,郝济昨夜相会,颇为投机,起初顾虑,多半也是为了单鸢,见人一走,更不寻思,急匆匆往园中赶去。一到便看见单鸢代郝济所写书信和鸡鱼酒在…起,心中感激,痛泪交流。先只当是郝济所为,又觉所赠太多,不便全收,忽然想起郝济村童出身,年纪又轻,不会写出这好的信,又见单鸢走往瓜田里面,当时醒悟,单鸢虽非主谋,师徒二人也必商量,便就桌上现成纸笔留下一张纸条,说明来意和不得已的苦衷,千恩万谢,并还露出父病一好便可约期相见,方始拿了东西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