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济到底年轻,因见那人横卧柳荫之中,睡得甚香,先未打算惊动,刚转身走不几步,忽想起此人睡得特别,似此柔细的柳枝,稍微用力便要折断,此人并未睡在枝干之上,仿佛身子凌空,只有几根柳条将头脚套住,是何原故,心中一动,当时警觉,回头细看,不禁大惊。原来粗看那是一个穷汉,身朝外卧,被那枝干挡住目光,柳枝又密,不曾看清,只疑人似悬身柳枝之上,等到二次回身仔细查看,这才看出树上穷汉非但全身虚悬,只头和双脚各套一个柳结,并还全身笔挺,与初见时不同。
郝济初得家传,一望而知此人铁板桥的功夫已臻极顶,同时想到那一带地方是片荒地,向无人迹往来,无论何处均难通行,穷汉如其路过,就说身上钱少,左近有的是阴凉之处,为何把人用柳条吊在树上?少年心性,喜事好奇,竟将父仇忘掉,觉着对方定是外方来的异人奇士,回忆平日所闻,立意结交,便就坡上树根坐定,静以观变。
等了一阵,正在留神观察,遥闻镇口一带人声喧哗,心疑有什变故,遥望来路,乃是一群灾民去往镇上求食,被人赶出,方自愤慨,忽听身后有人笑道:“你这小孩,守在这里作什?”
回头一看,正是树上用柳枝吊着的穷汉,不知怎会由树上纵到自己身后,事前并无丝毫感觉,知非常人,刚要礼拜,猛想起爹爹前日所遇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穷汉,虽然装束不同,身材高矮与之相似,此人形迹好些可疑,是否仇敌一面尚是难测,如何先对他恭敬?忙又收势,把手一拱,笑问:“方才我看错了人,只当是位困在水中的穷苦朋友,特意买了两块烙饼赶来相赠。到后看出不是,又见大爷用几根柳条把人吊在树上,觉着奇怪,不敢惊动,想待大爷醒来谈上两句,故此守在这里。你这位大爷贵姓呀?”
那穷汉笑道:“我姓张,没有名字。叫我三先生吧,这些不去说他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郝济心中有事,拿不准对方来历,先不想说真实名姓,刚呆得一呆,瞥见穷汉一双精光内蕴的眼睛正对他注视,仿佛含有一种威力,平日又未说过谎话,心里一虚,随口答了一句:“我叫郝济。”
穷汉见他答话迟疑,已有不快之容,听完方始笑道:“你这小孩不差。实不相瞒,我已饿了一日,这烙饼请我吃上一块。”
郝济人本聪明心细,觉着对方如是仇敌所差,不会这样穷苦打扮,本领这高,决非常人,由不得把方才疑虑之意消去多半,忙答:“这不成敬意。张三大爷如不嫌弃,请到镇上酒馆之内,奉敬一餐。”
张三答道:“我身边不是没有盘川,只为看不惯的那些狗脸,不愿去往镇上饮食。我料你家必不在远,如有好心,不论什么,吃上一点,我就走了。”
郝济初意,乃父少时还要回转茶馆,走开不便,又想与对方结交,不舍错过,意慾陪往镇上吃上一顿,就便探询他的来历,如是无心路过,交此异人自然绝妙,真要仇敌派来,也可作一准备,不料对方不肯去,反要到他家中饮食,正想用什话来回答,张三已先答道:“你有什事情为难么?”
郝济想起父亲平日所说,不敢告以真情,忙答:“我还有一个约会,恐怕耽误。大爷如果不愿往镇上用饭,请你老人家等在这里,我去去就来也是一样。”
张三答道:“你有约会,我不勉强,不过你约的那人暂时不会回来,我还有事就要起身,必须快去快回,来得如慢,我就吃不成功,辜负你的好意了。”
郝济出来时久,恐乃父寻他,也想就此回往茶馆探望,听完转身要走。张三又将他喊住,令其东西不要多买,最好现成食物。郝济手中烙饼业已放下,间明张三喜吃之物只是一壶白酒、一斤熟牛肉,别的全都不要,口气十分坚决。到了镇口回望,张三似在吃饼,暗忖:此人实是奇怪,穿得那么穷苦,还非吃那酒肉不可。在我有意结交,自无话说,他真一点不客气,偏又不肯去往镇上,大日头里要我往返奔驰,样样都要依他,许多不近情理,定是知我来历,有心相试,这类高人往往难测,怠慢不得,最好爹爹此时走来,见面一谈自可问出真相,否则要是仇敌一面,岂不讨厌?心中寻思,人已赶回茶馆。
